那盏路灯连同灯下的二叔,缩成了黑夜里一颗遥远的星星。
三年前,我考上了大学。
填志愿时少年意气,血一下子涌上头,大笔一挥,选了个离家两千公里的城市。家里人苦劝未果,最终也只能随我。
出发前,我特意回了趟老家,想看看二叔再走。
二叔命苦。儿子麦子年初发急病走了,老婆十年前也跑了。如今,只剩他一个人在乡下,守着几亩麦田过活。
到他家门口时,我用力拍门。二叔上了年纪,耳背,眼睛也灰蒙蒙的,像两只钨丝烧断了的废灯泡。
屋内传来浑浊的吼声:“谁啊?”
我也只能大声吼回去,唯有这样他才能听清。
屋里传来一阵哐哐啷啷的声响,二叔终于开了门。我冲他喊:“二叔,我考上大学了,来跟你说一声!”
他脸上堆起笑,皱纹舒展开来。我接着说:“我还想去看看麦子,也跟他说一声。”
二叔连声说好,拎着香烛纸钱带我去坟头。
那里好大一片,入眼皆是“先考”与“先妣”。麦子的墓碑立在外公外婆旁边,我家几代先人都在这,村里老人走后也都要归于此地。
点燃香烛,我对着墓碑轻声说:“麦子,我考上大学了,你在下面要好好的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二叔的抽泣声。
我回头看他,他慌乱地摆手,扯着嗓子吼:“不是伤心!是开心!我是开心你考上大学!”
我说:“好,我知道。”
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,滑过脸颊,滴在燃烧的纸钱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回去的时候,天色已近昏黄。
我们走在田埂上,四周种满了麦子,在晚风中起伏如浪。
二叔忽然停下,说要给我带点东西。我推辞说城市太远,那里什么都有。他不听,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田里,挖了几捧海菜装进袋子。
他塞给我说:“城里没有这个,带着吃。”
我伸手接过,沉甸甸的一大袋,薄薄的塑料袋几乎兜不住这份重量。
天快黑透了,我赶着末班车离开。
二叔送我到车前,我叮嘱他回去路上小心,他只是摆手催我上车。隔着车窗,我看见二叔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笑着朝我挥手。我让他回去,他听不见,依然固执地站在光影里。
汽车发动,路灯的光晕在他周身渐渐发散。
我频频回头,直到车开远了,那盏路灯连同灯下的二叔,缩成了黑夜里一颗遥远的星星。
回过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。
车窗外夜色如水,我知道,我真的到家了,也真的要走了。